夜莺不眠港: 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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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失聪,在香港治疗许久未曾好转。

    因为怕延误病机,邵秉沣紧急联系了一位京北的专家,是协和医院耳鼻喉科的大拿。

    她便中断学业,北上求医。

    那时陪在她身边的,唯有一位英籍女佣,名字叫Jane。

    简,她在香港从业多年,直到上一位雇主过世之前,都一直惯于唤她阿珍,她自己便也习惯。后来受雇于邵家,也延续了阿珍这名。

    阿珍粤语流利,却不会普通话,两人初到京北并不顺利。

    虽然医疗方面邵秉沣都有交代,但是在生活琐事上,磕磕绊绊遇到了不少麻烦。

    她们租住在一套外表漂亮,内里却颇简陋的小洋房里。

    幸而遇上了不错的房东,邱婆婆。

    邱婆婆当年约莫六七十岁,是京北土著,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定居,鲜少回来。她和老伴儿两人相依为命,还养了四五只猫解闷儿,日子过得闲适悠哉。

    阿珍是专业的英式管家,做事十分干练,性情却天生有几分孤僻。

    邵之莺本就寡言,加之听不到声音,主仆二人一日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房东邱婆婆就住在隔壁,起初见邵之莺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背着厚重的大提琴盒,还以为是来这边读音乐学院附中的。

    后来熟络了才晓得,竟是聋了,来治病的。

    邱婆婆自此便十分照料她们,后来家中一只母猫生了崽,便抱来一只给邵之莺,让她留下做伴儿。

    邵之莺起先并没有多喜爱这只小奶猫,只觉得它灰突突、瘦伶伶,唯恐自己养不活它。

    但那时她拉琴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又无需上学,除了一周跑三趟医院,实在是无所事事。

    便尝试学着养猫,还给它取了个极富京北风味的名字,小豆汁儿。

    因为她尝过一回豆汁,那滋味难喝得终身难忘,豆汁一度成了她对京北最深刻的烙印。

    后来,小豆汁儿蹒跚学步,一日日长大,她的听力幸运地得以恢复,不得不尽快返港,为迫近的小柴赛做最后冲刺。

    因邵太素来不喜动物,有阵子邵姿琪想养一只马尔济斯,在母亲戴曼蓉面前央求吵闹,戴曼蓉只得去请示邵太,却被一口回绝。

    后来邵姿琪又哭又闹折腾了很久,终究也没能如愿。

    连备受宠爱的四小姐尚且如此。

    邵之莺深知自己寄人篱下,绝无可能将小豆汁儿带回邵公馆,便将它还给了邱婆婆,郑重道了谢。

    她不知道宋鹤年是什么时候把猫咪从邱婆婆那边带回香港来养的,但这的确是他的私事,本就不必同她解释。

    何况,当时她主动提出拍拖,初次踏访他的私人公寓,他如果刻意提及,反倒显得暧昧,什么都不说才是正常。

    “可以食饭。”宋鹤年的声音将她从往昔记忆中唤回。

    邵之莺忙坐直起身,走向餐厅。

    她落座长餐桌,发现除了那盘令人食指大动的蒜香海鲜意面,他还准备了一份烤南瓜温沙拉。

    南瓜块看起来烤得很绵软,混合了芝麻菜、烤松仁和一些玉米笋。

    侧旁还放着一只焦糖色的吐司盘,里面盛着一块枫糖肉桂苹果吐司。

    自从发现她餐后经常嘴馋,喜欢吃一点甜口。

    他便时不时给她添上一份甜点。

    两人相对,安静用餐。

    准确而言,宋鹤年并未用主食,只略尝了一些南瓜沙拉。

    食毕,他便取过一旁的笔电,开始处理一些紧急的电邮。

    他今晚有个重要的商务晚宴,稍后便要出门。

    分明可以在办公室更衣,却仍是抽空回来,只为给她做这餐饭。

    她实在太瘦,他想把她喂胖一些。

    邵之莺吃得香甜。

    海鲜面用了她最钟爱的意大利宽面Pappardelle,宽厚的面条裹满浓稠酱汁,一口下去,满足感充盈齿颊。

    带子、鳌虾、章鱼煎得焦香金黄,盘心还卧着一颗非常完美的溏心蛋,用叉尖轻轻一戳,金橙色的蛋液汩汩流出,与浓郁的海鲜汁交融,是她最爱的口感。

    她尤其爱吃他做的各式意面,浓郁酱汁包裹着弹韧的面条,扎实的碳水带来无上满足,常令她幸福得微微眯起眼,宛如被顺了毛的猫猫。

    邵之莺细品慢咽,享受着溏心蛋液的丰腴,美满的滋味,却愈发飘渺得不似真切。

    然而,就在她叉起一块烤南瓜的瞬间,右耳深处猝然炸开一阵嗡鸣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在她甚至来不及慌乱的时候,又骤然断止。

    紧接着,左耳的声音也迅速模糊、衰减,犹如一台陈旧的收音机,音量旋钮被不断拧向沉寂的尽头。

    口中咀嚼食物的声音,消失了。

    刀叉与瓷盘偶尔碰撞的脆响,消失了。

    宋鹤年长指轻敲键盘的细微嗒嗒声,也消失了。

    连空气里自然的白噪音,都渐渐走向消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真空般的死寂。

    邵之莺握着餐叉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在瞬间停滞,一股森寒的恐惧如冰河之下的暗流,冷漠无望地淹没了餐桌上所有温暖宁谧。

    她一动不动,僵持了约莫半分钟。

    脸上无波无澜,不曾流露一丝异样。

    她只是机械地将那块南瓜送入口中,缓慢而生硬地咀嚼,吞咽,继而,甚至平静地吃完自己盘中最后一口面。

    宋鹤年专注于屏幕上的德文邮件,只余光偶尔掠过她。

    她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些。

    他未曾多心,只道她仍沉浸于自己演奏的某个乐章片段里,或者有些晕碳,正放空休憩,便并未出声相扰。

    他本就是挤出时间回家为她下厨,此刻工作的时间稍显局促,他格外专注,只是没忘记将那份枫糖吐司,轻轻朝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分。

    邵之莺安静地吃完了那盘温沙拉,甚至慢慢吃掉了大半块枫糖肉桂吐司。

    她无声地等待听觉的恢复。

    冀盼这一切如同往常那样,经过短暂的耳鸣与混乱,终究会回归正常。

    厚实的吐司入口酥软而甜蜜,胃被填得很满,身体却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她放下餐具,起身,平静自如地上楼,走向盥洗室。

    阖上门,打开水龙头。

    她听不到一点水流的哗啦声。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雪。

    邵之莺俯下身,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入了不断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滚烫的水液。

    她只能不停地擦拭,不停地冲洗,那咸涩发苦的液体却越拭越多。

    听力毫无一丝恢复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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