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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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透着一丝疲惫,“蔡夫人这些年,想必也未曾有一日真正快活。只盼着赵淮渊死后,我们这些活着的鬼,能将心头的怨恨,慢慢散去。”

    周不良沉默了片刻,似是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娘娘其实不必……事事都逼自己做得如此周全。那样,太辛苦了。”

    沈菀微微怔住,望向这位总能看透她几分心思的臣子,倏然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浅笑,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周爱卿,听哀家一句劝,还是早些成家立业为好。否则,似你这般心肠,容易被女人的鬼话骗得倾家荡产。”

    周不良:“……”

    第109章 谎言 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京都霜寒, 风雪呜咽,朱红色的宫门微微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太极殿上,群臣激愤。

    裴野一身玄甲, 静立如刀,眉目间不见当年纵马踏花、醉笑风月的少年意气,唯余眼底一片沉冷肃杀。

    他身后, 沈翰林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密函, 声音尖锐如裂帛,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赵淮渊的罪状——

    “先昭皇帝之死,非天意,乃人祸!”

    “摄政王下毒鸩杀先帝!”

    “赵淮渊贪腐军饷、结党营私,更操控朝局多年!”

    ……

    沈翰林字字句句皆是对赵淮渊的控诉, 朝堂之上, 唾骂赵淮渊的声音更是激愤难消。

    沈菀高坐凤椅,九凤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裴野冷峻的侧脸, 恍惚间, 又瞧见城墙外的那个寒夜, 一盏人皮灯在枯枝上摇曳,火光映出灯面上扭曲的、恶寒的枯影。

    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

    让她寝食难安、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

    而如今可笑的是,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生出了瓤子, 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

    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

    沈菀垂手,低低笑了。

    是啊,假死脱身的诡计, 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

    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裴世子既然没死,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

    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略显疲惫。

    “世子爷可曾想过,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

    裴野身形微顿,眼底似有刹那波澜,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面对故人的质问,也只是稍作难堪,瞬息过后,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

    “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恰逢边关战事吃紧,裴家军生死一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太后娘娘明鉴。”

    他语气平静,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看起来,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臣所做一切,皆为大衍江山,望太后娘娘垂怜。”

    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煞气夹杂着杀气,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菀指尖微颤,开口无言,半晌,妥协道:“裴卿忧心国事

    ,躬亲劳瘁。朝廷得此股肱,实乃社稷之福。”

    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这京都城啊,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

    如今回头望去,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

    嗤,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此刻却高举刀剑,誓要将他钉死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他们的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

    赵淮渊即便死了,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千夫所指,罪孽滔天。

    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这世道、这人心都令她恶心,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

    这诺大的京都城,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

    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竟一时间看不清,这诺大的棋局背后,究竟是谁在执子。

    她缓缓闭眼,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沈菀,我倦了。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悔恨如带血的刀锋,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她因中毒惨死,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那样笨拙又赤城。

    “请太后娘娘下旨,清缴赵淮渊余孽。”

    阶下响起裴野霸道的催促,沈菀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将军的自尊,他死而复生,他凯旋归来,沈菀不应该高兴吗?

    为何会那双多情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厌恶。

    清缴赵淮渊余孽?荒唐,哀家也是他留下来的余孽。

    沈菀看不见裴野眸中的失落,满脑子涌入的都是赵淮渊,他看似疯癫的毁掉了所有人的一生,却又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慈悲。就连假死的裴野,他也愿意在清明的时候守着他的墓碑坐一整天。

    他们这些人,包括沈菀自己在内,生前作践他,利用他,诓他剜眼、赴死,就连死后也不打算放过他。

    “传旨。”沈菀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摄政王赵淮渊倒行逆施、暴虐无道,命大理寺联合三司抄家清算。”

    话未说完,沈菀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原来最烈的毒,从来不是鸩酒,而是迟来的悔恨。

    朝堂上的声讨仍在继续,可沈菀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已经死了,却仍旧要她当着天下人的面再杀一次他,只因为所有的人都畏惧他,唯有他形神俱灭才能高枕无忧。

    凤袍逶迤,沈菀目光冰冷地扫过裴野以及珠帘外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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