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不眠港: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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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从未得到过母亲的爱,哪怕是幼时,也没有。

    “前阵子体检,查出来子宫里有个肌瘤,还不小,不知道是良性恶性,医生说可以手术,我还没考虑好。”

    黎梵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眼神里流动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倦意。

    邵之莺拿着三文治的手,停在半空。

    她鲜少,或者说,黎梵鲜少给予她这种私密而带着脆弱感的交谈。

    她一时不知所措,肺腑深处弥上一股复杂的怅然。

    邵之莺沉默地捏起柿子糕,那饱满柔软的质地,活像一颗迷你版的真柿子。

    只是不晓得是什么味道。

    黎梵记得她喜欢,大约是外婆说过。

    但她不知道,其实她从未尝过。

    那年她五六岁,黎梵从京北带回来的,应景中秋,其实和如今的冰皮月饼类似。

    枫叶红的纸包裹着,小小一盒,一共只有四枚。

    外婆一份,外公一份,黎梵自己也顺手尝了一枚。

    剩下最后那一枚。

    她舍不得吃。

    因为太钟意了。

    她没离开过香港,从未见过那样精致的糕点。小小的鼻尖凑上去闻,嗅一嗅,很香,是柿子甘甜的果香。用手指轻轻戳,Q弹柔软,微微颤动,像啫喱膏,却又很快回弹,保持着迷你晶柿的造型。

    她藏在小书包里,背到学校给同学看,舍不得吃。

    晚上背回家里,仍旧舍不得吃。

    外婆怕坏了,让她搁进雪柜。

    她就乖乖搁进雪柜里,晚上放学回到家,踮起脚,巴望着看一看。

    光是看看,就觉得好开心。

    后来放了一个多月,外婆说再不吃就坏了,一掰开,发现糕体内里已经长出了灰色的毛。

    发霉了,不能再吃。

    外婆说吃了要生病。

    黎梵根本不知道,她只是钟意,却一口都没有尝上。

    她很轻地把柿子糕掰开,糕体上轻裹的一层糖霜簌簌落下,她没有抬起眼直面黎梵,目光落在白色的糖霜上,声音有一些生硬:“有问题就尽早手术,遵循医生的建议……不要讳疾忌医。”

    黎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茫。

    她感受到女儿的关心,即便是包裹在冷硬的外壳下,很细微的一隅。

    “阿稚,”她将细瓷咖啡杯搁下,语气依旧很温柔,但染着一丝犹豫,像是慎重地斟酌着,最终斟酌出一种最为妥当的表达方式:

    “你窦叔叔那边,最近在接洽一个医疗AI的项目,你应该也晓得,这是现在的风口,前景很不错。听闻宋氏也启动了一个叫Aether的项目,妈妈听说你最近和宋鹤年走得很近,能否帮忙牵个线,约他出来聊一聊。”

    邵之莺刚刚将比较小的那一半柿子糕放入口中,软糯甘甜的柿子香于口中爆开,满口回甘。

    她倏地撩起眼皮,怔愕地睇向黎梵。

    对上的是她那一双恳切又充满希冀的眼神。

    心脏,瞬间沉堕入谷底。

    童年那点仅有的甘甜蜜意,也变得冰冷而黏腻,堵塞在食道里。

    她的目光彻底冷却,像结了一层京北深秋的寒霜。

    “我同宋鹤年不熟。”她启唇,一字一顿,“就算熟,他也不会因为我,影响生意上的任何决策。”

    她字字珠玑,冷得几乎失温:“您死了这条心吧。”

    黎梵的表情僵在那张很美的脸上,一点一点皲裂,破碎。

    邵之莺拿起那只焦橙色的纸盒,头也不回地离开。

    /

    首都音乐学院的排练大楼,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彻底安静下来。

    邵之莺将大提琴连同琴盒锁进了自己的储藏格。

    独自走向校园门口,她背着包,手里还拎着那只纸盒。

    京北的夜风又干又冷,集训耗尽了她的体能,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网约车还未抵达,她走到约定的上车地点,找了个长椅坐下,顶着刺骨的寒意。

    打开纸盒,拿起一块晶莹橙红的柿子糕,胡乱咬了一口。

    她真的很饿,柿子糕的果香闻着也依然诱人。

    可不知为何,咽下去却是苦的。

    她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咬着,吃了两三块,手边没有热水,吞咽也越来越艰涩,柿子糕沉甸甸坠入胃里,又凉又苦。

    原来幼时没有机会体味的甜,长大后只会更为苦涩。

    鼻腔涌起一股湿热,她再也无法下咽,猛然起身,将剩下半块连同整个纸盒一并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胃依旧空落,心却堵得发慌。

    一股久违的烟瘾,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她习惯性去翻包,这么久没抽,包里并无烟盒的影子,只摸到一柄火机。

    她将它掏出来,金属很凉,纯金漆面在昏魅的路灯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是她借来的,至今忘了物归原主。

    没有烟,她轻轻一推,“叮”的一声,金属盖打开的声响清脆。她拇指抵在砂轮上,重重滑嚓,暗蓝色的火苗燃起,在瑟风中摇曳。

    她用掌心拢住火苗,任由那一点微弱的灼热驱散指尖寒意,汲取某种虚无的慰藉。

    手机震动,是网约车司机打来。

    司机语气焦炙,带着京味儿很足的儿化音,连声道歉,说有醉酒的乘客错上他的车,赖着不下,没有办法,只能取消订单。

    邵之莺挂断电话,重新打开叫车软件,系统显示前方排队81人。

    她睨了眼时间,考虑步行去地铁站搭末班。

    深秋的京北实在很冷,身上还好,主要是手冷,与柏林的湿冷不同,是一股刺痛的干冷,她一面在软件里查询末班地铁的时间,一面搓着手背。

    她刚站起身,一部黑色的加长车身由远及近,开得距离她愈近就明显减速,最后沉稳泊下。

    邵之莺下意识睇过去,是一部劳斯莱斯,挂着她从未见过的连号京牌,在京夜里静默地散发着非可小觑的冷贵气息。

    深翡绿防弹车窗无声降落,清冷夜雾里,映出宋鹤年雅贵的侧颜轮廓。

    邵之莺还一个劲儿地搓着手,怔怔愣神。

    月光下,少女瓷白的颈包裹着一层奶白绒毛,纤细的指尖冻得通红,鼻尖也是微红的。

    心跳愈渐笨重,她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被冷风吹出了幻觉。

    隔着一副无机质镜片,他目光不染情绪,淡淡觑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冻红的纤指上,薄唇缓缓降声:“昨晚还把我胳膊枕麻了。”

    旋即,不咸不淡凝她一眼:“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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